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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复杂性：央地政府诉求冲突与企业行为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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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很多时候同时处于多个制度环境下，需要满足多个不同的制度要求或准则，当这些制度要求发生冲突或不一致的时候，企业该何去何从？有学者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
央地政府诉求冲突与企业环境行为
Wang et al. (2018). Government’s Green Grip: Multifaceted State Influence on Corporate Environmental Actions in China.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39(2), 403-428. - [Link] -
中国企业同时面临两种存在冲突的制度要求，一方面中央政府要求企业严格执行环境政策，另一方面地方政府更看重GDP等经济发展指标，有动机放松对企业的环境监管。作者提出了行政层级距离的概念来刻画企业所属政府部门与中央政府之间的距离，该指标越大，意味着中央政府与企业的距离越远，对其的掌控力越弱，反之，该企业受到地方政府的影响则越大。
研究背景
中国经济在过去几十年中高速发展，但同时也面临严峻的环境污染和资源消耗问题。在这种背景下，政府不仅是经济增长的推动者，也是环境治理的关键主体。然而，现有文献大多将政府视为统一的整体，忽视了中国政府内部不同层级间的利益冲突与执行效果差异。
央地目标冲突：
- 中央政府提出严格的环境政策和目标；
- 地方政府却因GDP考核压力和财政依赖，更倾向于放松监管、保护地方企业；
这种“上下博弈”导致环境政策目标在不同层级间被曲解或削弱，即“政策-政策脱钩（policy-policy decoupling）”。
研究问题：在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环境目标冲突的制度背景下，随着企业与中央政府的距离变远，企业的环境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
理论模型与核心概念
行政层级距离（Administrative Hierarchical Distance）
- 指中央政府与实际监管企业的政府部门之间相隔的层级数。
- 例如：中央 → 省级 → 市级 → 区县 → 镇 → 村，共计9级。
含义：
- 行政层级距离越大，中央对企业的直接控制力越弱；
- 地方政府在执行环境政策时有更大自由裁量权。
两种对立力量
研究提出了两个相反机制，解释行政距离如何影响企业环保行动。
机制 | 含义 | 作用趋势 |
累积压力效应（Mounting Pressure） | 每增加一级政府，都会在上一层要求的基础上叠加监管要求，形成层层加码 | 以边际递减的方式增长 |
地方自主效应（Increasing Autonomy） | 行政距离越大，中央监督越弱，地方政府更可能优先发展经济、忽视环保 | 线性下降 |
倒U型曲线图：
- 曲线呈现先升后降的形态，明显的倒U型。
- 当行政距离从中央到地方逐步增加时，企业环保行为先增加后减少。
解释机制：
- 前半段（上升段）
- 每增加一级政府，中央的环保压力会在地方政府手中被“层层加码”。
- 企业面对叠加的合规要求，被迫投入更多环保行动。
- 这体现了累积压力效应（Mounting Pressure）。
- 后半段（下降段）
- 行政距离进一步增加，中央的监督能力逐渐减弱。
- 地方政府因GDP考核和财政依赖，更倾向于宽松执法、保护企业利益。
- 企业环保行为因此下降，体现了地方自主效应（Increasing Autonomy）。
拐点位置：
- 实证计算的拐点约为 2.25 级，即中央→省→市之后，当监管下放到区县级及以下时，环保行为开始下降。
央地政府诉求冲突与企业的CSR报告
Luo, Wang, & Zhang. (2017). Whose Call to Answer: Institutional Complexity and Firms’ CSR Reporting.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60(1), 321-344. - [Link] -
中央政府重视可持续发展目标，地方政府重视GDP等经济发展指标，在央地政府诉求冲突压力下，企业如何缓解冲突？如何应对制度冲突带来的压力？
研究背景
过去的研究表明，政府政策和规范是企业社会责任（CSR）报告的重要驱动因素。然而，政府并不是单一的整体，不同层级的政府可能有不同的目标和利益诉求。
在中国这样的转型经济体中，存在以下冲突：
- 中央政府：倾向于推动长期可持续发展，强调社会和环境目标（如CSR报告要求）。
- 地方政府：普遍更重视短期GDP增长，忽视社会与环境目标。
研究问题：当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目标冲突时，企业在CSR报告上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对策略？
本研究将CSR报告视为企业面对制度复杂性（Institutional Complexity）的一种组织回应，探索制度冲突如何影响企业CSR报告的速度和质量。
理论模型
制度复杂性
制度复杂性是指企业同时受到相互冲突的制度性压力。
- 中央政府压力：要求企业披露CSR报告，以促进长期的社会和环境可持续发展。
- 地方政府压力：追求短期经济增长，偏好企业将资源投入到提升GDP的活动。
这两类压力在企业层面形成了冲突。
企业特质：暴露度（Exposure）
不同企业对这种冲突的敏感性不同。
高度暴露的企业（Highly Exposed Firms）：容易同时受到中央和地方的强烈关注，冲突体验更明显。
- 两类关键特质：
- 中央政府关联性（Central Government Linkage）
- 中央国有企业；
- 企业高管担任全国人大或政协代表。
- 企业规模（Firm Size）
- 大企业更显眼，更容易被两级政府同时关注。
核心观点：一种独特的“脱钩”
传统脱钩：
- 过去研究中，脱钩表现为：形式上采纳政策（symbolic adoption），但缺乏实质性落实（low substantive implementation）
本研究提出的新型脱钩：快速但是低质量地发布CSR报告
面对中央和地方的冲突压力，高度暴露的企业既不能完全忽视中央，也不能完全违背地方，于是采取一种折衷策略：
维度 | 对中央政府 | 对地方政府 |
报告时间（速度） | 迅速发布CSR报告（Early Adoption）以展示表面合规 | - |
报告质量 | - | 降低报告质量，减少对CSR活动的真实投入 |
这种快速采纳但质量低的模式，是一种独特的“脱钩反应（Decoupling Response）”，旨在同时平衡中央和地方的冲突性要求。
3. 研究假设
假设编号 | 内容 |
H1a | 中央关联性强、规模大的企业更快发布CSR报告（报告速度快）。 |
H1b | 中央关联性强、规模大的企业发布的CSR报告质量更高。 |
H2a | 在地方政府高度重视GDP的省份，企业发布CSR报告的速度更慢。 |
H2b | 在地方政府高度重视GDP的省份，企业发布CSR报告的质量更低。 |
H3 | 在地方政府高度重视GDP的省份，中央关联性强且规模大的企业更可能采取“快速采纳 + 低质量报告”的脱钩策略。 |
4. 研究设计
4.1 样本与数据
- 研究对象：2008–2011年中国上海、深圳A股上市公司
- CSR报告数据：通过公司年报及独立CSR报告收集。
- CSR报告质量：由独立机构 RKS（Rankins CSR Ratings） 提供评分，基于GRI标准。
- 地方政府GDP导向：基于各省“十一五”规划内容分析。
- 控制变量：广告投入、行业特征、企业盈利能力、上市地点、污染行业属性、外资比例、公司年龄等。
最终样本：
- 2,028家独立企业
- 6,709家年度观测值
- 其中584家企业发布CSR报告，共1,779条记录。
4.2 关键变量
类型 | 变量 | 测量方式 |
因变量 | 报告发布速度 | 事件史分析，计算首次发布CSR报告的时间 |
因变量 | 报告质量 | RKS评分（0-100） |
因变量 | 脱钩反应 | 早期发布 + 报告质量低于当年平均值，则记为1 |
自变量 | 中央关联性 | 中央国有控股、全国人大/政协代表 |
自变量 | 企业规模 | 员工数量取对数 |
调节变量 | 地方GDP优先度 | 内容分析省级五年规划中GDP目标强调度 |
4.3 方法
- 报告发布速度：离散时间事件史分析（Event History Analysis）
- 报告质量：随机效应回归（Random-effects Regression）
- 脱钩反应：随机效应逻辑回归（Random-effects Logistic Regression）
- 工具变量：使用董事会交叉任职（Board Interlocks），解决内生性问题。
实证结果
H1：中央关联性与企业规模
- 中央关联性强、规模大的企业：
- 更快发布CSR报告（支持H1a）；
- 报告质量更高（支持H1b）。
解释：中央政府直接施压、资源依赖和社会监督促使企业在速度和质量上都表现更积极。
H2：地方政府GDP导向
- H2a未得到支持：地方GDP导向对CSR报告发布速度无显著影响。
- H2b得到支持：地方GDP导向越强，企业发布的CSR报告质量越低。
解释：地方政府重视GDP会压缩企业CSR资源投入，使报告质量下降，但未必影响发布速度。
H3：冲突下的脱钩反应
- 在地方政府高度重视GDP的省份：
- 中央关联性强、规模大的企业更倾向于早期发布但质量低的CSR报告（显著支持H3）。
交互效应图（Figure 2 & 3）：
- 在地方政府不强调GDP时，这些企业报告快且质量高。
- 在地方政府强调GDP时，这些企业报告快但质量低。
解读：企业采用“形式合规、内容敷衍”的策略，以同时满足中央和地方。
研究贡献
贡献点 | 说明 |
揭示政府内部冲突 | 将政府解构为中央与地方，强调内部压力不一致。 |
提出新型脱钩形式 | 首次提出“快速采纳 + 低质量”的脱钩反应。 |
扩展制度复杂性理论 | 丰富了组织应对多重冲突压力的理论框架。 |
中国情境贡献 | 通过中国独特的中央-地方关系，展示转型经济体的CSR动态。 |
政策与管理启示
对象 | 启示 |
中央政府 | 建立强制性标准和处罚机制，减少地方扭曲政策的空间。 |
地方政府 | 需平衡GDP增长与社会环境目标。 |
企业 | 认识到不同层级政府间的冲突，制定灵活的合规与沟通策略。 |
第三方监管 | 外部审计与透明度监督可减少企业形式化应付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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